来源：星空体育官方平台app 发布时间：2026-06-15 07:49:41
在这个地球上，只有两项体育赛事可以真正称之为“全球事件”，一个是奥林匹克运动会，另一个是世界杯足球赛。前者大项小项琳琅满目，后者却因只聚焦一项运动类型而更显集中和热烈。4年前在卡塔尔，阿根廷队夺冠的场景至今依然是世界各个角落津津乐道。
本文的写作来自对今年美加墨（美国、加拿大、墨西哥）联合举办世界杯足球赛所使用的一系列体育场馆设施的建筑观察评述。从城市和场馆的分布来看，本届世界杯被认为是历史上最为“散装”的一届世界杯：多达3个联合主办国、16座场馆分散在北美洲的16个城市、参赛球队也首次达到48支——这些数字背后的地域文化差异、商业运营机制，以及体育设施的升级改造，带来了诸多值得观察的探问。
不同国家、不同气候特征、不同建造年代、不同运营模式的球场，当它们共同承载一届世界杯足球赛，看上去似乎带有不可言喻的“散装感”。我仿佛听到这些场馆的主人们在和FIFA自由报名：“哦，世界杯来啦，那算我一个吧。”
16座场馆各有各的脾气，跨着3个国家4个时区，拼凑成了世界杯史上最特别的承办版图。其中，美国11座球场无一例外均是NFL主场，这些场馆原本为美式橄榄球量身定制，草皮、尺寸甚至命名规则都要推翻重来，通过“一场两制”来实现北美体育场馆运营模式的兼容。
我们可以从西往东依次“参观”一下美国本土的11座世界杯场馆，先看位于西海岸的3座球场。
旧金山区域的李维斯体育场（Levis Stadium）于2014年建成。这座场馆竟然没有顶棚，却被誉为“全球最具科技含量的体育场”：场馆两端安装有两块由Daktronics提供的巨大HD屏幕，每块高约14m、宽60m，建成时是全美最大的室外体育场视频板。2016年，场馆将部分绿色屋顶改造约为600m2的有机屋顶农场，种植 40余种农产品，用于场馆内的餐饮服务和私人活动。这座场馆设计将三分之二的座位置于下层看台（NFL中最大的下层看台），第一排距离场地仅3m，为球迷提供了近乎贴场的沉浸式观赛体验。此外，场馆西侧套间塔楼顶部建有近3,000m2的光伏屋顶，用以吸收雨水、生态隔热、降低能源消耗。没有罩棚的建筑立面在比赛期间悬挂巨幅招牌，尽显商业之繁华。
位于西雅图的流明球场（Lumen Field）2002年建成，最显著的设计特征是其被称为“音碗”（Sound Bowl）的看台结构。场馆采用陡峭的双层碗状看台设计，约70%的座位沿边线布置，由两个大型拱门支撑的屋顶覆盖。这种设计使观众发出的声浪向内反射而非向外逸散，形成声学聚焦效应。场馆北端看台部分开放，将西雅图市中心高层建筑的天际线引入场内景观。这一设计模糊了建筑与城市的边界，使观众在观赛时也可以感觉到城市环境的魅力。
位于洛杉矶的SoFi体育场尽管有罩棚覆盖，但它神奇般地传递出开放式的环境氛围，仿佛一座城市近郊公园。这得益于HKS的建筑规划设计将体育场的大部分看台埋入地下30m，回应体育场选址靠近洛杉矶国际机场而触发的航空限高，同时得以减少建筑外观的体量。两侧的大开口和创新的通风系统引入自然风，营造出室内与室外界限模糊的舒适环境。这种设计也充分回应着南加州温和的户外天气特征情况，并且以环境责任为设计核心。
位于阿灵顿的AT&T Stadium同样来自HKS设计，最引人注目的视觉焦点是悬吊在赛场正上方、重达600t的高清屏幕，建成时是全球最大的HDTV显示屏。和流明球场结构类似，一对巨型钢拱横跨体育场上空，支撑着可开合的屋面，同时框住两个端区入口广场。场馆外形富有现代气息但空间设计清晰节制。AT&T体育场将承办2026年世界杯的9场比赛，是所有场馆中赛事数量最多的一座“劳模球场”。
位于休斯敦的NRG Stadium的建筑面貌正如得克萨斯州一样，硬朗而强势。两根长达290m的平行桁架支撑着屋面结构，定义了工业美学般的外轮廓。建筑师大量采用了聚四氟乙烯（PTFE）涂层织物和巨大的玻璃幕墙，使其在夜间能从内部透光，宛如一颗发光的宝石，内部氛围和商业活动从城市外部可清晰感知。它是全美最早采用模块化便携草坪系统的场馆，这种技术允许草坪在非比赛日移出场外接受光照，同时让场地能快速切换为各种模式，比如世界规模最大的休斯敦牲畜展览和牛仔竞技活动。
相比之下，堪萨斯城的箭头体育场（Arrowhead Stadium）再次将场景拉回到原始的“无顶棚”模式。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全球最嘈杂的户外体育场，陡峭的碗状看台坡度极陡，使声音向内反射而非向外逸散，仿佛最远端的观众也距离赛场极近，营造出“观众就在比赛上方”的沉浸感。
再往东部走，亚特兰大是曾经举办过奥运会的城市，这里的梅赛德斯奔驰体育场（Mercedes-Benz Stadium）是一座全副武装的盔甲战士，似乎场馆本身的形式就能激起人类的竞争本能。8片巨大的三角形“花瓣”组成的可开合屋顶，这些花瓣由轻质的ETFE膜结构材料制造成，开启时如同相机光圈般旋转滑动，闭合时成为奔驰商标的商业图腾。场馆西侧立面的大面积玻璃幕墙形成一个高达16层楼的“城市之窗”，将亚特兰大的壮观天际线引入场内。尽管很少宣扬，但这座场馆用4,000块太阳能板、7万㎡的蓄水池，在推动体育运动的同时也推动着绿色建筑运动。
迈阿密的硬岩体育场（Hard Rock Stadium）在2016年（建成30年之际）才想到去增加一个顶棚。这座顶棚设计可承受4级飓风风力，且完全独立于原有场馆结构，最大限度减少了翻新加固的困难。整座场馆方正有序，整体结构由8根混凝土巨柱（每个角落两根）和其间升起的钢桅杆支撑，共同承载跨越看台内外边缘的桁架。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南佛罗里达的活力与多元文化正在融入场馆各个角落，迈阿密本地艺术家创作的壁画点缀着每一处空间，活跃而热情。
在东海岸的3座球场中，吉列体育场（Gillette Stadium）最显著的标志是其北端入口处的灯塔和桥梁结构。2023年翻新后的灯塔高66m，成为北美最高的可登入灯塔。顶部设有360°观景台，在晴朗天气可远眺波士顿和普罗维登斯的天际线。这座球场开创出完全由私人融资的场馆先例，这在下一章节我们继续研究分析。
新泽西的纽约大都会人寿体育场（MetLife Stadium）在2007年建成时是当之无愧的世界最贵球场，建设成本高达16亿美元。但它也是一座具有“共享精神”的主场，它同时成为两支拥有不同传统、不同球迷群体的“家”。建筑师创造了一个中性化的建筑外壳，由铝制百叶窗和玻璃构成，底座采用石灰石材质，然后通过变换室内照明，整个场馆可以瞬间呈现巨人队的蓝色或喷气机队的绿色。而碗状座席布局使得所有看全环绕球场，聚集声浪，塑造主场效应。2026年7月19日将在此地举办世界杯决赛。
费城的林肯金融球场（Lincoln Financial Field）的东北和南侧角落向城市打开，观众在看台上可以直接远眺费城市中心的天际线，这是美国体育建筑常见的空间语言。作为NFL费城老鹰队主场，东西看台上方巨大的挑篷呈俯冲状，有老鹰张开双翼之意。建筑立面采用费城传统的红砖与现代的钢结构结合，既致敬了工业城市的历史，又展现了现代结构的张力。场馆安装了超过11,000块太阳能电池板和14台微型风力涡轮机，全年提供约30%的清洁能源。
总体来看，美国的11座球场因地域、文化、天气特征情况造成的彼此差异性较大。其中5座球场（李维斯体育场、箭头体育场、吉列体育场、大都会人寿体育场、林肯金融球场）基本上没有遮阳顶棚，似乎与现代球场被罩棚覆盖的趋势背道而驰；只有4座球场从立面到屋顶全覆盖（SoFi体育场、AT&T球场、NRG体育场、梅赛德斯奔驰奔驰球场）；其余2座（流明球场、迈阿密硬石球场）介于覆盖与开敞之间。我们后文将继续分析这组美国球场在形式取向上的动机多样性。
相比之下，位于加拿大和墨西哥的5座球场形态大多围合丰满，代表标准意义上的现代体育球场造型。
位于温哥华的不列颠哥伦比亚体育馆（BC Place）在2011年大规模翻新时更换为当时世界最大的索支撑可开合屋顶，其充气式薄膜屋顶被当地华人戏称为“菠萝包”。这座场馆的周边被密集的城市商业和居住建筑环绕，营造出“嵌入都市繁境”的感受。
另一座加拿大场馆，BMO球场位于多伦多展览馆旧址，是加拿大首座专业足球场，尽管2016年翻新时增加了英超式全覆盖顶棚和上层看台，但它却是本届世界杯座席规模最小的球场（45,000席），且建筑形式毫无亮色。
位于墨西哥蒙特雷的BBVA Stadium是本届世界杯最年轻（2015年落成）、视觉最有时代特征的场馆。整座建筑被一体化的金属覆盖包裹，从外立面到顶棚，铝制金属表皮的设计灵感源自蒙特雷的两大工业传统——钢铁制造与酿造业。建筑非对称的屋顶轮廓线致敬酿造罐的形态，南侧刻意降低高度以将自然景观（锡拉山）引入场内，成为此地专属的视觉环境。
而同样独特、位于瓜达拉哈拉的阿克隆球场（Akron Stadium）则仿佛是大地中生长出的建筑。场馆5层看台结构有2层位于地面以下，整体覆盖有超20,000m2的草坡，形成地景化的效果。遮阳雨篷则呈环形漂浮于地景之上。这座建筑的设计策略与中国著名事务所mad在衢州的案例遥相呼应。
最后，墨西哥城的阿兹台克体育场（Estadio Azteca Stadium）是本届世界杯最古老的球场。虽然造型平淡无奇甚至有点简陋，但这里曾经见证了马拉多纳“上帝之手”世纪进球等历史时刻，并且是全球唯一举办过三届世界杯（1970年、1986年、2026年）的传奇之地。这座球场的历史意义促使它成为本届世界杯揭幕战的指定场地。
为了迎接2026世界杯，前文大部分场馆进行了建筑空间、设施、以及诸多层面的“改装”工作。其中主要体现为4个方面：
比如，梅赛德斯奔驰体育场由于永久性顶棚遮挡了三分之二的阳光，为满足FIFA对比赛场地必须是天然草的要求，场馆移除原有的合成草皮，重新安装一套包含沙基根层、排水系统和人工补光系统的天然草皮系统。
SoFi体育场通过抬高球场场心标高并铺设冷季混合草坪，并采用允许草地下方空气流通的基层结构。流明体育场则是新增灌溉系统、通风系统和植物生长灯，以维持天然草皮的健康生长。
为满足 FIFA 对足球场 68m×105m 的标准及边缘缓冲带要求，多个NFL球场进行了适应性改造。比如纽约大都会人寿体育场拆除1,740个下层看台的永久座位以扩大场地尺寸；林肯金融球场、NRG体育场均拆除了球场角落的固定座椅，并更换为可移动的铝制平台座椅。AT&T球场通过整体抬升比赛场地来获得更宽裕的场心宽度。
NRG体育场重点对场馆内的电梯、自动扶梯做全面翻新，并将部分存储区域改造为高规格的 VIP 俱乐部空间。温哥华BC体育场增加了大量的馆内酒廊和俱乐部空间。迈阿密硬石球场也重点升级了球迷环境，包括球场俱乐部、北侧边线俱乐部的“客厅”包间，配备躺椅、可编程高清电视，以及专属的休息室。李维斯球场利用硅谷的气候优势和开放通透的结构，安装了史上最大的4K户外显示屏以及新的LED照明系统。
带有强烈商业品牌属性的球场在世界杯期间被强制遵从FIFA统一安排的商业规则。比如，纽约大都会人寿的品牌标识和标志都需要被临时覆盖或移除，赛事期间使用“纽约新泽西体育场”的名称。梅赛德斯奔驰球场内外所有奔驰品牌标识都需要被临时覆盖或移除。NRG球场也在世界杯期间暂时更名为“休斯敦体育场”。这样的安排可理解为主办方确保世界杯期间各大主要赞助商的品牌集中性。
需要注意到，上述“改装”条件不仅仅出于世界杯的诉求。以美国为例，本届全部场馆的日常实际运营均由主场球队主导，部分通过公私合作进行融资，其目的是通过赛事进一步聚合城市公众，将纯粹的看球娱乐转化为社交、餐饮、零售的“全时段”生活方式。一座球场就是一座“商业综合体”。往往带有很强的混合感。
体育场馆为城市承载事件、激活能量。这里的能量显然是“混装”的，需要从建筑、经济、社会、市民情感等多方面进行理解。所以，大型体育场馆是城市问题的正向验证，对待它的使用态度，实际上的意思就是对待城市的态度。在论及形式和分布的多样性、改建的适应性之后，本文最关心的话题来自球场与城市的深层次关系。
首先，如何理解“城市意义上的可持续性”。在城市化进程相对来说比较稳定的美国和加拿大，上个时代既已建成一批现代化场馆之后，充分的利用现有设施举办世界杯，是理所当然的“资源利用”。这与中国各大城市在已有一批现代体育设施之后，继续以赛事为名竞相建设更大规模的体育设施并以此拓展城市版图、发展地产建设的局面不同。美加两国的人口和城市土地使用状态趋于平衡，两国人口总和不到中国的四分之一，且缺乏足够的“刺激条件”去扩大城市化规模。于是，结合人本主义观念，对既有设施进行利用，不冒险试图改变城市版图格局，成为当下的最优选择。
其次，真正理解体育场馆与城市环境的相互介入，需要体育场馆在城市界面上呈现可达、友好、易驻停的空间特征。不论与城市中心和商业中心的远近，本届世界杯的场地至少表达出足够的环境介入感，它们全部以独立单体场馆的形式存在，并联或串联诸多商业设施，便于城市环境将单体场馆紧紧包裹，把更多场馆空间或近邻空间留给餐饮消费，把距离场馆最近的位置留给了商业运营和地面停车之需，简单粗暴但确实高效。
1958年瑞典世界杯决赛球场，索尔纳拉森达体育场(Rasunda Stadium)展现出与城市环境的紧密贴合
1974年德国世界杯，慕尼黑奥林匹克体育场(Olympiastadion)采用了视角独特的张拉膜结构和地景化设计
体育建筑罩棚的设计流行，源自塑造场所向心力、隔绝噪声等诸多因素，也将这一建筑类型日益推向整体感、地标感的形态。在中国，体育场馆代表决策者们对一座城市的宏大构想，罩棚的设计美学几乎成为体育建筑规划设计方案比选的重中之重。而在欧美国家，体育场馆局部适当的分形、拆解、混合，有利于它与城市街廓关系的对线年，世界杯场馆依然有这么多“开敞式”无棚球场和看台不连续围合的“分段式”球场，仿佛更希望沸腾的赛事破框而出，为城市区域带来一定强度的“刺激”。即使不是人人都能入场观战，但公众集体意识上可以共鸣出对城市繁荣和想象。
1950建成的巴西里约热内卢马拉卡纳球场Estadio do Maracana)是第一座圆形顶棚覆盖的世界杯决赛球场
作为世界杯决赛场馆，纽约大都会人寿球场竟然是一座没有顶棚的球场，惊讶之余，我们略做调查：2010年建馆时，主场巨人队与喷气机队合资预算16亿美元，但可伸缩罩棚需额外增加8亿美元，双方在出资比例、运营收益分摊、公共补贴上僵持不下，最终只保留露天结构。此外，新泽西冬季多暴雪，屋顶需承受数米积雪带来的结构风险也是一个原因。相比美国南方的高温刚需，东北部城市冬季寒冷但露天观赛并非不可忍受。有这一些因素的叠合，我们只可以祈祷决赛当天别下雨，否则8万人只能披着雨衣感受世界杯。
纵观本届世界杯的所有场馆，它们带给中国的启示在于：尊重现实、尊重商业规律、尊重城市生活的基本界面。本文呼吁从大型赛事、全民健身、商业运营之外，寻找更宽广的线索探讨体育设施与城市的积极相关性。毕竟，体育建筑的根本问题是塑造公共场所的品质，塑造有活力的城市生活。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场地卢塞尔体育场（Lusail Stadium）是一座高科技动感的超级地标
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感谢李娜博士对本文基础资料的收集梳理，感谢江兵先生、初腾飞先生对本文的指正
